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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出生前,他的父母在他取名这件事情上大费周章。

人。人。人。他们请教了多位算命先生和占卜师关于这小孩的命数,又学了几门外语企图创造一个发音听来最使人愉悦的多音节词,他们保持绝对有益的对话想使得孩子在娘胎里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憧憬。然而这一切都被孩子拒绝了。他告诉他的父母,不必再为他的名字苦恼了,叫他做“人”就行。他的父母为此困惑,这世上有很多人,但没有一个名字是“人”的。但这有什么,孩子说,他之所以自称为“人”因为他原本就是一个人,他不需要更多的名字作为装饰,他甚至不需要一个名字,所以当别人想称呼他的时候完全可以用“你”“他”“帅哥”“先生”“老师”,他们也可以凭空捏造一个名字,一个符号套用在他身上。于是他成为了任何人,他也可以是一根芦苇,脊椎动物,万物的尺度,以及自己是自己存在的原因。

他在日记写道,连日暴雨,我的日记已被大雨载走飘入汪洋,我原本想坐着它去太平洋的某座孤岛生活,但我没有储够粮食。那些雨柱从天而降,抵达了莫霍界面,几乎是上帝在施工。天地连通的那一阵子,晚上我常看到许多幽灵逆着雨水往上爬进天堂,而有一些幽灵则被雨水冲刷进了地狱,我想不通两者的区别何在。我看到许多马车消失在黯淡的街角,街灯就慢慢一盏一盏亮起,那些马车每天一辆,颜色不一,排起来可以成一道彩虹。某天早上天晴了,妓女往窗外泼水,一个警察刚好从下面走过……我希望彩虹上面有一辆火车,我坐在车厢里面,被火车摇得头疼……回忆戛然而止,这是以前从未发生的,人老眼昏花,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多了很多皱纹。他叫了爸爸妈妈,屋子内没人回应,声音在黑暗中不停荡秋千。说“突然”是很不正确的,人想,我正在回忆嘛,只是这一生绝大部分的记忆都消失了,像丧失了某项天赋。他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流动,太阳在天空画弧,一群鸟像箭镞一样飞过,几个敲窗户的人,雪,一场葬礼,它们黑压压地挤在窗子上,窗户爆裂了,飞溅了一地玻璃。

别人开始嘲笑他的父母生了一个哑巴儿子。人想,在这期间他已经说了很多话,只是这些人完全听不到。他观察云,得出云上是外星人基地的结论。他暗地里和外星人谈判,为人类在成为殖民地之前争取备战的时间。与此同时,他开始失眠,感觉一股死亡的压力正在逼近,夜晚越来越黑,星星却越来越多,正午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傍晚城市都会更换一批人,原来的那一批再也没回来过。失眠的原因也可以归结为他想把更多的梦境转让给别人,他们看起来很疲惫。每天吸同样的空气,听同样的噪音,用同一个微笑面对所有熟人与陌生人。人算过,今天又有三千五百一十五人在同一时刻死去。

人三岁的时候掉进水池,因此学会了游泳。他翻开一本书,那些字就自动流入他脑子里,再也出不来。每本他翻过的书都成了空白的纸页,为此他不得不把内容重新添加进去。他觉得这很蠢,他的父母却说这是一项天赋。等到人长到七岁,他又发现一个问题:我的每项行为代表的含义与他人所理解的是完全相反的,比如我对一个人笑,我表达的其实是“哭”。反过来,别人对我笑,他其实是在哭也说不准。这表明这世上有俩群人使用同一套表意工具却始终互相误解。人想,更糟糕的是,我无法真正区分出这两类人。于是他打消了追求一个女孩的念头。如果她吻我而心里却是厌恶我那怎么办,我根本没办法走入她的内心。他为这个问题纠结很久,最终采取的策略是尽量沉默。

人出生的时候一直在笑,他的父亲说,这都是他每天陪他说话的功劳。人几乎整整笑了两个月,他的母亲说,这孩子对这个世界很满意,将来他一定有一番作为的。

与此同时,十三岁的人正在回家的路上。按当地的习俗,十三岁已经算成年了。人看着自己的手指变成了十三根,路上还有许多长条状,顶着一个钻了许多洞的皮球的生物靠着下身被锯开的两根棍子在走。人摇了摇头,感觉离家的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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